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答复部分来源:民事审判
对未经合伙清算的合伙协议纠纷案件,法院是否应予立案?(问题编号:A2024092000167)
【最高院回复意见】未经合伙清算的合伙协议纠纷案件,属于人民法院的受案范围,如符合《民事诉讼法》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的起诉条件,应予立案受理。
如合伙企业未成立(仅有合伙合同),属于《民法典》第二十七章规定的“合伙合同”争议纠纷,人民法院应当按照合伙合同纠纷案由立案受理。当事人就合伙合同是否应当继续履行或解除等发生的争议,人民法院可根据《民法典》有关规定依法裁判。
如合伙企业已经成立,符合《合伙企业法》第八十五条规定的合伙企业解散的情形时,应当解散,解散后根据该法第八十六条规定,由清算人进行清算,但是自合伙企业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未确定清算人的,合伙人或者其他利害关系人可以申请人民法院指定清算人。
因此,未经合伙人自行清算的合伙企业纠纷,人民法院应予受理,并指定清算人。至于人民法院受理并指定清算人后应否继续对清算人进行监督指导,《合伙企业法》并无明确规定。根据《民法典》第一百零八条、第七十一条的规定,可以参照适用民法典第一编第三章第一节和《公司法》及相关司法解释中关于清算程序的相关规定。
回复人:李盛烨 [最高人民法院立案庭(诉讼服务中心)]
评析
一、答复的核心规则体系与分层适用逻辑
本次答复最核心的突破,是直接否定了“未经清算即不予受理”的单一化裁判惯性,明确将未经清算的合伙纠纷整体纳入人民法院受案范围,只要符合《民事诉讼法》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的起诉条件,即原告与案件有直接利害关系、有明确被告、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,就必须立案受理,不得仅以“合伙未经清算、盈亏无法查明”为由在程序阶段直接裁定驳回起诉。在此基础上,答复进一步根据合伙的实际形态,构建了两套完全不同的纠纷处理路径,实现了对不同性质合伙关系的精准适配。
针对仅存在合伙合同、合伙企业尚未成立的情形,答复明确将此类纠纷归入《民法典》合同编第二十七章的“合伙合同”调整范畴,按照合伙合同纠纷案由直接立案审理。这类纠纷完全不涉及商事主体的清算程序,当事人提出的继续履行合伙合同、解除合伙协议、分配合伙收益、返还投资款等诉讼请求,人民法院受理后可直接依据《民法典》的相关规则进行实体审理,无需先行设置清算前置程序。这一规则直接厘清了民事合伙与商事合伙企业的边界,避免了司法实践中大量没有完成设立登记的个人合伙纠纷,被错误套用《合伙企业法》的清算规则而被拒之门外。
针对已经依法登记设立合伙企业的情形,答复则在尊重《合伙企业法》现有规则的前提下,给出了清晰的程序路径:当合伙企业出现法定解散事由后,若全体合伙人未在十五日内确定清算人启动自行清算,合伙人或其他利害关系人可以直接向人民法院提出申请,由人民法院指定清算人开展清算工作,人民法院对此类申请应当立案受理。这一规则填补了长期以来的程序空白,解决了过去部分法院既不受理清算申请、也不受理合伙纠纷,导致合伙人权利救济无门的制度困境。
二、答复对既往裁判分歧的系统性纠偏
在本次答复出台前,司法实践中关于未经清算的合伙纠纷立案问题,长期存在两种完全对立的裁判思路,同案不同判现象十分突出。第一种思路将“未经清算”直接视为程序障碍,在立案阶段或程序审查环节直接裁定驳回原告起诉,理由是合伙盈亏情况必须以清算报告为唯一依据,没有清算就无法查明案件事实,案件不具备受理条件;第二种思路则认为诉权保障是民事诉讼的核心原则,只要符合起诉条件就必须进入实体审理,盈亏能否查明属于实体审理阶段的事实认定问题,不能在程序审查阶段直接剥夺当事人的诉权。两种裁判思路的直接差异,导致同类案件在不同地区的法院可能出现完全相反的程序处理结果,部分当事人的实体权利长期无法进入司法评价体系。
本次答复从最高院层面统一了裁判立场,明确了三个关键区分标准:一是严格区分程序审查与实体审理的边界,立案阶段仅审查起诉是否符合《民事诉讼法》规定的形式要件,合伙是否清算、盈亏数额能否确定,均属于实体审理中需要查明的事实,不能成为阻碍立案的理由;二是严格区分“驳回起诉”与“驳回诉讼请求”的法律性质,过去部分案件中以未经清算为由直接作出的程序性驳回起诉裁定,本质上混淆了程序要件与实体举证责任的边界,若原告在实体审理中无法提供账册、凭证等证据证明合伙盈亏,导致案件事实无法查明的,人民法院应当以证据不足为由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,该判决属于实体处理结果,产生既判力,而非在程序上直接剥夺当事人的起诉资格;三是严格区分民事合伙与商事合伙企业的法律适用,未设立企业的民事合伙纠纷不适用《合伙企业法》的清算规则,无需以清算作为诉讼前置条件,直接依据《民法典》合伙合同规则进行审理即可。
这一纠偏彻底终结了过去部分法院“一碰到合伙纠纷就要求当事人先清算再起诉”的不当做法,从根源上避免了当事人陷入“没有清算就无法立案、立不了案就无法通过司法程序推动清算”的权利救济死循环,对于大量缺乏对账能力、无法自行完成清算的中小合伙人而言,相当于打通了司法救济的第一道关口。
三、答复中法律适用参照规则的创新与边界
答复中最具理论突破和实务价值的内容,是针对《合伙企业法》未明确规定的“法院指定清算后的监督指导”问题,作出了参照适用的规范指引。由于现行《合伙企业法》仅原则性规定了合伙人可以申请人民法院指定清算人,却没有对法院指定清算后的程序推进、监督机制、清算不能的后续处理等内容作出细化规定,长期以来这一领域存在明显的法律空白,导致不少法院受理指定清算申请后,因缺乏明确的程序依据而陷入操作困境。
本次答复明确提出,该类事项可以参照适用《民法典》总则编关于清算的一般性规则,以及《公司法》及其司法解释中关于公司强制清算的相关规定。这一法律适用思路完全符合民商事法律体系的内在逻辑:合伙企业与公司同属于非法人组织与法人类的典型商事主体,二者在清算程序的基本法理上具有高度共通性,在特别法没有明确规定的情况下,参照最相类似的成熟规则进行处理,既不会突破现有法律的框架,也能有效填补制度空白。比如公司强制清算中关于清算人的选任规则、清算组的职权范围、清算事务的监督方式、清算不能时的处理路径等成熟规则,都可以合理平移到合伙企业的强制清算程序中,为司法实践提供可操作的规范依据。
但同时也必须注意到,这种参照适用并非毫无边界的无限扩张,必须严格把握两个前提:一是只有在《合伙企业法》及相关专门规则没有明确规定的前提下,才能启动参照适用机制,不能直接以公司法规则替代合伙企业法的特有规则,比如普通合伙人的无限连带责任规则,就与公司股东的有限责任规则存在本质差异,不能直接套用公司清算的债务承担规则;二是参照适用的规则不得与合伙企业的基本属性发生冲突,合伙企业的人合性、合伙人的无限连带责任等核心特征,是参照适用外部规则时不能突破的底层逻辑。